■ 本报记者 刘旭颖 文/图
在杭州河坊街的青石板路上，百年老店王星记依然飘散着墨韵与檀香。自1875年创立以来，这方寸扇面，不仅承载着“轻摇罗扇扑流萤”的江南诗意，更肩负着中华老字号传薪与创新的使命。
王星记始终恪守“精工出细活，料好夺天工”的祖训，一代代扇业人薪火相传，在虔诚坚守传统制扇工艺的同时，亦不忘在发展中汇集历代制扇艺人的精思佳构。如今，其扇品已达19大类10000多个花色，远销20多个国家和地区。
当G20峰会的国礼扇闪耀世界，当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在直播间沉浸于中华雅扇文化的瑰丽之中，王星记正以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诉说着中华老字号最深刻的传承智慧——让文化血脉在创新中生生不息，让千年风雅永远摇曳在时代的掌心。
百年时光传承文化瑰宝
王星记最“出圈”的战绩莫过于清代其黑纸扇作为杭州特产进贡宫廷，并自此有了“贡扇”之称。然而其所传承的中华雅扇文化却更为悠远。
据史料记载，杭州自古以来就是有名的扇子产地，杭扇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周代。在南宋定都临安（今杭州）后，全国制扇的能工巧匠、画扇艺人集聚杭州，与本地原有的生产技术相结合，扇子工艺日趋完臻，制扇业盛况空前。
彼时，在如今的清泰街与河坊街之间，有一条长达二里的巷子，制扇作坊和扇铺均汇聚于此。巷子里制扇高手云集，制作出无数名贵扇子，宋高宗为该巷赐名“扇子巷”。
明永乐年间，朱棣喜欢折扇的“舒卷之便”，杭州的制扇工匠结合本地出产的竹材与纸质的特点，融入雕刻、书画、镶嵌、剪贴等技艺，加之扇面的名家墨宝，杭扇凭借精湛的技艺迈入名扇行列。
清朝中叶，杭州扇子巷经营扇者有50多家，工人达四五千之众。从那时起，杭州雅扇与丝绸、龙井茶齐名，被誉为“杭产三绝”。清康熙中期后，杭扇走向鼎盛时期，扇庄与工厂之多，空前绝后；用材广泛、制作精细，达到了中国古代工艺扇之高峰。
王星记扇的发祥地就在杭州这条有名的扇子巷。
提起王星记的创立，还要从一桩姻缘说起：王星记扇庄创始人王星斋出身于三代扇业工匠之家，自幼跟父学制扇，年仅二十岁便成为杭城扇业中的砂磨名匠，在一家钱部记作坊打工。
王星斋勤快能干、手艺好，很快便被贴花制扇工场的作坊主陈益斋看中。经人说合，陈益斋的长女陈英与王星斋喜结良缘。陈英自小便跟随父亲学艺制扇，是远近闻名的扇子贴花泥金、洒金高手。二人可谓珠联璧合。
在父辈的帮助下，小夫妻开了一家制扇小作坊，奉行“精工出细活、料好夺天工”的信条，制作的扇子精巧且风格独特，投放市场后很快被抢购一空。但夫妻俩并不满足于此，在杭产油子扇的基础上推出面向广大市井百姓的黑纸扇。凭借“日晒不翘、雨淋不透、水煮不烂”的好品质，黑纸扇一经推出便大受欢迎，赢得了市民阶层“一把扇子半把伞”的好口碑。
继黑纸扇后，王星斋陆续将前辈开发的杭扇品种都传承了下来，并在清光绪十九年（1893年）大胆挺进上海滩城隍庙，开设了外埠第一家季节性扇庄。其间，黑纸泥金花式扇因做工精湛、富丽大方而成为“贡扇”。王星斋扇的名声日益响亮，众多书画名家争相在其扇面上留下杰作。
清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王星斋趁热打铁在京城杨梅竹斜街开设“王星斋扇庄”，随后陆续在上海、天津、沈阳、济南、成都等地开设分号。一时间，王星斋扇庄异军突起，与舒莲记、张子元并驾齐驱，成为杭州扇业的三大名庄之一，此后更是发展成为杭州扇业之首。
在旧中国时代洪流裹挟下，覆巢难有完卵。抗战爆发，杭扇凋敝，扇庄纷纷歇业，王星记制扇工厂也进入困难时期，手艺人流散。直至1958年4月，杭州市人民政府决定恢复重建王星记扇厂，才招回了流散的制扇艺人，恢复了这一传统产业。此后，经历了动乱、市场经济冲击、一场大火等坎坷，企业濒临倒闭，但一批王星记扇业人仍坚守阵地，保品牌、保产业。
时光荏苒，时间来到2000年，企业改制成立杭州王星记扇业有限公司，孙亚青成为新一代掌门人。她大力推动产品、技术、营销创新，使企业迈入新的发展历程。
薪火相传承继技艺精髓
小小刻刀要精雕细琢上万孔，方可呈现“疏影横斜水清浅”的意境；制骨匠人古法制作让棕竹在岁月沉淀中淬炼出如玉温润。通过师徒间的薪火相传，这些濒临失传的百年工艺得以完整保留。过去150年间，一代代王星记扇业人继承扇艺精髓，在保留杭扇传统制作工艺的同时，还融入了书画、雕刻、泥金、剪贴、镶嵌等技艺。
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浙江省工艺美术大师孙亚青告诉记者，王星记扇有四大独特之处。
一是选料考究，纯天然原材。比如黑纸扇面采用纯桑皮纸，要绵韧而不易断裂；扇骨选用棕竹，摇动时要骨柔风轻。再比如，有“扇存香存”之誉的檀香扇，要选用檀香木为原料，要求木质细腻坚硬、香味纯正、色泽典雅。
王星记的扇子中尤以黑纸扇最负盛名。据了解，王星记的黑纸扇采用广西桂林等地的野生棕竹，花纹美丽，柔软而富有弹性。每根扇骨光亮可鉴，厚薄、轻重毫发不差。黑纸扇的扇面采用桑皮纸，扇面涂刷诸暨高山柿漆，漆液下垂成丝而不断，颜色乌黑而透亮时才合用。黑纸扇的扇钉用牛角制成，材质坚韧，富有弹性，不易断裂。精磨的扇钉乌亮圆润，被称为“鼠眼钉”。
值得一提的是，2021年，浙江省品牌建设联合会发布，由王星记主导起草的《黑纸扇》标准成为“品字标”团体标准，也是中国扇子行业“第一标”。
二是纯手工制作，有着独特的制作工艺与流程。孙亚青说，黑纸扇要经过88道工序制作，投入沸水煮48小时后，每把扇子依然能做到形不走、色不裉、纸不破，且能闯“三关”，即雨淋不透，日晒不翘，水煮不烂。再比如，檀香扇结合了拉、烫、雕、镶、画等多种工艺，需经精心琢磨，才能成为一件精美绝伦的工艺品、收藏品。
在1982年的世博会上，王星记出品的一把微楷《唐诗三百首》真金全棕黑纸扇曾轰动一时，其薄薄扇片上被手工拉出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上万个小孔，组成千变万化、虚实相宜的各种精美图案。
三是扇面装饰极为讲究，有泥金、泥银、剪贴、绘画、书法等表现形式，多种技艺融于一体，将人物、山水、花鸟和字画相结合，具有极佳的艺术欣赏效果。
四是文化特色。杭扇在发展过程中通过与戏曲、佛教、婚庆、民俗等相结合不断进行创新，同时，与很多名人名家结下了扇缘。这些都铸就了王星记扇子独特的文化内涵和丰富的艺术价值。
“王星记继承了千年中国制扇技艺的精髓，保留了杭扇古老、传统的制作工艺和技术。非遗技艺是中华传统文化的经典，王星记有责任把它传承好、保护好、利用好。”孙亚青说。
“近年来，王星记扇运用生产性保护方式，使一些濒临失传的产品和技艺得到恢复和扩展。我们采取大师带徒、言传身教、实操辅导的方法，培养技艺新一代传承人。”孙亚青告诉记者，为了扩大非遗技艺传承队伍，王星记扇厂每年招收新人学艺，开办非遗高技能人才培训班，创办制扇技能大师工作室。
王星记还以传承人为基础，与高校合作，创立扇子研发中心，形成产学研一体的发展模式。在挖掘提升传统经典产品的基础上，王星记大力开发文创产品，每年研发新品50余款，相继开发大师精品系列、城市礼品系列、旅游纪念品系列、网络动漫产品系列以及美妆、食品、服饰等多种行业的联名产品。
作为商务部认定的中华老字号，王星记的百年发展之路恰是一部传统工艺的活化样本。从建立非遗传承人梯队、开设青少年扇艺研学班，到参与“老字号数字焕新计划”，王星记始终在探索“让老手艺获得新生命”的路径。
不断创新之路越走越宽
老字号的传承绝非故步自封。王星记深谙“非遗保护不是将技艺封存于博物馆，而是让其活在当下”。于是，我们看到了传统与现代的惊艳碰撞：AR技术让《梁祝》的蝶影从缂丝扇面中飞出，数字水墨在扇面上演绎“接天莲叶无穷碧”的动态西湖；与年轻设计师合作的“宋韵今风”系列，将李清照“和羞走，倚门回首”的婉约词意转化为可穿戴的扇饰艺术。这些创新实践，正是对“保护性传承、创新性发展”理念的生动诠释。
“王星记在保持传统扇艺独特魅力的同时，也十分注重与当代审美和市场需求的融合。紧跟时代脉搏，敏锐捕捉趋势，不断创新已经写在我们的血脉中。”孙亚青说。
早在2004年，王星记便成为淘宝上首批老字号。短视频年代，孙亚青亲自上阵介绍扇艺。如今，在抖音、小红书、喜马拉雅等平台上，都能看到王星记的身影。
近几年，王星记开始尝试“直播文化+直播带货”的模式，参加了央视、百度、淘宝、京东等平台的数十次直播活动，并与抖音平台合作，开设了“国家非遗传承人孙亚青奇人匠心”账号和王星记企业账号，以实现差异化竞争。
作为国内扇子行业中的龙头品牌，王星记在中高端细分市场上的份额达90%以上，不仅是政府外交礼品、会务用品、商务礼的首选，而且深受扇艺文化爱好者和游客等受众的喜爱。
但王星记并不满足于此。
“王星记的产品几乎涵盖全年龄段的消费者，但我们观察到，近年来，年轻人逐渐从消费者群体中异军突起，王星记也顺势拥抱这一新趋势。”孙亚青介绍，王星记积极尝试将年轻人喜爱的元素，如星座、生肖、动漫、影视、汉服、养生等融入扇艺产品，在材质、工艺、造型上进行创新设计，以满足年轻人追求个性、好玩奇趣的需求。
不仅如此，王星记还不断探索多元化的商业合作模式，与迪奥、娇兰、圣罗兰、花西子、茅台、潮宏基、网易游戏、字节跳动等品牌强强联合，迸发出跨界共赢的奇妙火花。在当前国潮复兴的背景下，王星记还为中国扇艺文化打造了时尚、潮流、活力、年轻化等标签，在抖音直播、淘宝、天猫、京东等电商平台的热度一直居高不下。
利用老字号的优势，王星记经常性地开展扇艺文化节、旅游互动节、大师进校园等丰富多彩的特色活动，还与影视、娱乐业合作，比如为电影《柳浪闻莺》提供品牌产品，在《指尖上的非遗》等网络综艺节目中讲述非遗，指导明星制扇，将扇文化通过年轻人喜闻乐见的方式进行传递，聚人气、扬品牌。
“国潮和新消费品牌的崛起，映射出主流消费群体对富含中国文化元素的本土产品的认可度正在攀升。这对我们历史经典产业来说，是一个契机。”在孙亚青看来，年轻人已经成为互联网的主力消费群。年轻一代成长在互联网环境下，天然拥有圈层、社交、裂变等互联网属性，他们崇尚个性，在追求品质的同时也通过消费彰显自身性格。通过他们，众多国潮、二次元、IP联名、明星同款等产品迅速火爆起来。“拥有年轻人才有历史经典产业的未来。”
“对于老字号来说，在消费市场竞争中，最重要的就是找准自己的细分定位，借助产品来占领用户心智。王星记扇作为工艺品消费品，就要在精准定位消费群体的同时，通过明显区别于其他产品的特质，比如高颜值、个性化的外观、造型和工艺，来吸引更多有共鸣的年轻消费者。”孙亚青说道。
融合发展助力生命长青
作为中国传统艺术的代表，王星记扇多次远赴美国、法国、日本、西班牙、德国、希腊、阿根廷等国进行文化交流，并作为官方指定的设计方、生产商、销售商，为北京奥运会、上海世博会、上海亚信会、北京世园会、杭州G20峰会、北京冬奥会、杭州亚运会等众多世界级活动制作国礼，践行着“扇艺中国，礼善世界”的精神内涵。
在孙亚青看来，老字号应通过数字化提升促进转型升级。未来，王星记计划在三方面加速数字化转型。一是产品迭代研发的数字化应用。比如，根据目前已有的客户画像分析其生活方式、社交行为等特征，制定更加精确的研发需求，或者根据大数据反馈进行产品的更新迭代，提升用户体验。二是市场营销推展的数字化应用。包括实现不同消费场景下的“量身定制”，基于数据实现商品渠道的差异化，满足线上线下不同消费需求。三是企业经营管理的数字化应用。在运营决策、生产调度、供应链周转、服务响应等各个环节进行数字化技术的深度应用，减少决策链路，提升响应速度。
“从目前来看，我们中华老字号的大部分企业与全面数字化和智能化还有较大距离。数字化涉及全产业链，它改变了产品的定义方式和交互方式，要求企业用内容增强服务，缺少资金和相应软件的开发是制约老字号数字化转型升级的瓶颈。”孙亚青说道。
2010年，趁新厂房搬迁之际，王星记创建了全国首个中华老字号文化创意产业园，着力将单一的传统生产模式转变为集研发设计、生产销售、商贸旅游、文化交流于一体的现代化服务企业，开创了非遗资源带动文化创意产业发展的新路子。
通过深度挖掘非遗资源，重点推广沉浸式的扇艺体验项目，王星记文化创意产业园发展出工业旅游、研学游、非遗体验与清廉文化体验等项目。
以扇博物馆为文化卖点、以大师技艺表演为亮点、以消费者DIY互动为热点，王星记文创园吸引了众多中外游客和大、中、小学生，机关、企事业单位等团队的到来。王星记文创园已成为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体验基地、浙江省科普教育基地、浙江省中小学研学基地、杭州市华侨国际文化交流基地和“宋韵杭式生活体验点”。
从当年的“贡扇冠天下”，到G20峰会上的“最忆是杭州”，王星记始终秉持“好风凭借力”的智慧。“制扇如作诗，骨格在传统，神韵在创新。”这或许正是“中国扇艺活化石”的长青之道——以东方哲学为魂，以当代科技与美学的融合为翼，让杭扇风雅永远荡漾在时代潮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