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何晓曦
专家圆桌
天津商业大学学报编辑部主任、教授 王玉婧
北京工商大学经济学院副教授 周 珺
Q1 2026年国家促消费政策明确从供需两端协同发力，您觉得在落地中需重点突破哪些环节，才能更精准激活消费潜力？
王玉婧：从供给端看，应聚焦民生与消费升级需求，扩大有效供给覆盖面，将养老机构设备、线下消费商业设施等纳入设备更新支持范围，降低中小企业项目申报门槛，通过财政贴息缓解资金压力。精准对接六大类家电四大类数码智能产品等统一补贴品类，严格落实1级能效产品补贴要求，新增智能产品等新品类补贴，鼓励地方用配套资金支持智能家居和适老化产品，实现全国统筹与地方特色平衡。
从需求端看，通过提高工资、优化税收政策、增加转移支付等方式，提升居民可支配收入。例如，扩大中等收入群体规模，对低收入群体实施精准补贴，如职业培训、就业扶持等。优化补贴政策实操性，可实行双线并行，即线上抢券+线下专柜直补，保留现金补贴与人工协助，推动补贴政策进社区进展会，覆盖老年群体。此外，深化快递进村，加强村级寄递物流站建设，将补贴政策全面覆盖县域市场，破解农村消费购买难、售后服务弱等问题。
再次，应层层落实政策执行力度。可以考虑建立央地分级落实机制，核心品类实行全国统一补贴标准，避免市场分割，同时赋予地方配套资金使用自主权。升级跨部门数据共享平台，打通商务财政公安税务数据链路，实现补贴全流程闭环管理与交叉验证。
周 珺：在需求端加强结构性识别，建立动态化、场景化的消费监测体系。传统以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为主的指标难以捕捉服务消费、数字消费、银发消费等新兴领域的结构性变化，应考虑进一步整合支付、出行、文旅、健康等高频消费数据，依托大数据、基层调研、政务平台等多维手段，构建分人群、分区域、分行业的消费动态监测机制。这不仅能及时捕捉Z世代对个性化消费的偏好、银发群体对健康养老等服务消费的需求，也有助于识别县域市场对于品质改善型消费的升级意愿。因此，需求侧的“促消费”政策资源可避免“大水漫灌”，转而致力于提升消费补贴投放的精准性，在消费监测细粒度提升的基础上，真正把有限的财政资金用在激发有效需求的关键环节上。
在供给端，关键在于提升响应需求的敏捷性与适配度。当前不少新兴消费需求难以被有效满足，并非技术或产能不足，而是供给体系调整滞后，结构性错配突出。应加快推动制造业与服务业深度融合，鼓励企业利用消费大数据优化产品设计，发展柔性生产与定制化服务。通过将用户行为、偏好和反馈数据实时嵌入研发与生产流程，企业能够更精准地把握细分市场需求，缩短产品迭代周期，降低试错成本。同时，支持制造企业向“制造+服务”转型，从单纯提供产品转向提供整体解决方案，从而增强供给对消费升级趋势的动态匹配能力。
实现供需高效匹配，还需健全互动机制。当前消费数据分散、地方标准不一、要素流动受阻等问题，制约了全国统一大市场的形成。建议加强消费相关数据的整合与安全共享，建立跨部门、跨地区的政策协同机制，破除隐性壁垒。通过制度性安排，让市场需求信号更顺畅地传导至生产端，真正形成“需求牵引供给、供给创造需求”的良性循环。
Q2 2026年消费市场预计是服务消费持续扩容的格局，您认为从需求端来看，居民消费将呈现哪些核心新特征，这些特征背后反映了怎样的消费观念变迁？
周 珺：随着服务消费在居民支出中的比重持续上升，消费需求正呈现出一系列结构性变化。这些变化不仅体现在消费内容的升级，更深层地反映在消费动机、行为模式和价值取向的转变上，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数字技术支撑下的个性化消费日益普遍。依托算法推荐、用户画像和柔性供应链，消费者能够获得更贴合自身偏好的产品与服务，从定制化健身计划到个性化学习内容，消费不再追求“大众同款”，而是强调“个人标签”。这体现了从标准化消费向个体适配的转变。
二是体验价值超越功能价值成为核心诉求。人们更愿意为参与感强、互动性高的服务付费，如沉浸式展览、手作工坊或主题旅行。消费的重点不再是占有商品，而是在过程中获得情绪满足与记忆积累，反映出对生活丰富性和精神获得感的重视。
三是消费成为实现自我价值与建立社会连接的载体。一方面，通过知识付费、技能课程、健康管理等投入，个体持续提升能力与素养；另一方面，基于兴趣、价值观或生活方式形成的社群，例如户外运动、国风文化、养生保健，推动“圈层”消费兴起，消费行为兼具自我表达与群体归属功能。
四是跨代际互动催生新的服务需求。家庭内部不同年龄成员共同参与的消费场景日益增多，例如祖孙共游、亲子研学、全家健康监测等，带动融合代际需求的产品与服务创新。这表明消费正从个体行为转向家庭协同，在激发银发消费活力的同时，也催生出跨代共融型服务新方向。
五是消费的时空边界进一步模糊，呈现全时全域融合特征。即时零售、线上预约、夜间经济、周末微度假等模式使消费嵌入日常生活的各个时段与场景，工作、休闲、社交与消费高度交织。这种无缝衔接反映了人们对生活便利性与节奏自主性的更高要求。
王玉婧：核心特征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体验化消费崛起。居民更倾向于从物质满足到精神的充裕和愉悦。近年来，服务消费占比持续提升，成为拉动内需的核心动力。有数据显示，南方某省2026年居民消费预期中，旅游、文化娱乐、健康养生等服务消费位列前五，其中旅游以近40%的增长意愿登顶榜首。而且更倾向于服务消费的场景化与沉浸化，消费者不再满足于景点打卡，而是追求文化深度体验与生活方式融合，例如非遗文化工作坊、乡村旅居、主题研学等体验式消费快速崛起。
二是即时零售成为新常态。主要特点是线上线下融合的即时零售模式（如无人便利店、直播电商）蓬勃发展，消费场景向小而美、沉浸式体验转变，消费节奏加快。
三是AI服务重构消费新生态。当前及未来几年，数字技术深度融入服务消费之中，并催生智能服务定制化新需求。如智能导购、个性化推荐、虚拟试穿、AI营养师、虚拟健身教练等服务将快速普及，消费者对个性化解决方案的需求激增。随着数字技术和AI的发展，将来，智能家居会与社区服务互联互通，形成“线上预约—线下体验—数据追踪—持续优化”的闭环服务模式。
四是消费结构将细分，从单一转向多元。随着单身家庭增多和老龄化加速，催生了“孤独经济”和“银发经济”。宠物经济、养老托育、健康管理等细分赛道成为新的增长点，消费结构更加分化。
以上这些特征反映了居民消费观念的逐步变迁，即居民消费的需求端特征从传统的“买得起”向“买得好、买得对、买得快”转变。这种转变体现了消费从“量的堆砌”向“质的提升”跨越，服务消费的核心从功能满足升级为情感共鸣。同时，消费者主权意识逐渐觉醒，从被动接受供给转向主动定义价值，推动服务模式创新。
Q3 多家机构均预测消费将继续担任2026年经济增长主引擎，从实际成效来看，您认为哪些消费细分领域有望成为增长亮点，其支撑因素是什么？
王玉婧：结合当前消费市场的复苏态势、人群需求变迁及政策导向，我认为2026年及未来“十五五”时期，消费领域的增长亮点将集中在健康消费、银发经济、悦己消费、绿色消费四大细分赛道，同时折扣零售、AI+消费等新业态也将展现强劲增长活力。这些领域的崛起并非偶然，而是需求升级、政策护航、产业迭代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第一，健康消费。从“被动治疗”转向“主动预防”，刚需属性持续凸显。这一领域的增长亮点集中在功能性食品、智能健康监测设备、专业养生服务三大方向。支撑因素主要有三点：一是人口老龄化加剧与亚健康群体扩大形成刚性需求，60岁以上人口突破3亿的背景下，慢病管理、康复护理需求激增，同时Z世代等年轻群体也普遍重视日常健康养护，推动低糖低脂食品、益生菌产品等销量持续走高；二是消费观念转型，居民健康意识全面觉醒，消费重心从生病后的治疗向日常预防转移，体检、中医养生、家庭健身等消费场景不断普及；三是产业供给升级，美妆领域的功效型产品、医疗领域的远程问诊服务日趋成熟，智能血糖仪、体脂秤等家用健康设备技术迭代，进一步降低了消费门槛。
第二，银发经济。增长亮点涵盖适老化产品、品质养老服务、老年文娱三大细分方向。核心支撑因素包括：其一，政策保障力度加大，首部银发经济专项政策落地，失能老人服务补贴、普惠养老床位补贴全面推广；其二，消费主体需求升级，“新老人”群体不再满足于基础养老保障，对旅居养老、老年大学、智能穿戴设备等品质消费需求激增。
第三，悦己消费。情绪价值主导，年轻群体驱动个性化升级。亮点集中在国潮美妆、体验式消费、宠物经济三大方向。支撑逻辑主要体现在：一是消费主力迭代，Z世代成为核心消费群体，其“为情绪买单、为身份认同付费”的消费逻辑，推动盲盒潮玩、国风美妆、定制服务等新兴业态崛起；二是消费场景拓展，线下演唱会、露营、知识付费形成互补，满足年轻人多元化的精神需求；三是供给端创新，短视频、社交平台成为新品牌宣传渠道。
第四，绿色消费。增长亮点包括新能源汽车、节能家电、可降解环保产品等。支撑因素主要有：一是政策导向明确，“双碳”目标下，国家引导消费向绿色转型；二是配套设施完善，充电桩、换电站等新能源配套持续加密，节能家电技术成熟度提升，降低了消费者的使用顾虑。
周 珺：未来消费增长亮点将源于与人口结构变化、技术进步和消费观念演进相契合的结构性需求。结合当前居民消费呈现的新趋势，以下几个细分领域有望成为实际增长亮点：
第一，依托柔性制造和数据驱动的定制化商品和个性化服务消费将稳步扩大。随着企业对用户需求的识别能力提升，越来越多消费品从标准化大规模生产转向小批量、多品种的按需定制。典型领域包括按家庭结构配置的智能家居系统、基于体型数据的个性化服装、按体能水平设计的健身方案等。这类消费不仅体现为服务环节的个性化，更关键的是制造端通过工业互联网、模块化设计和快速响应供应链，实现供需的精准适配，其发展基础在于消费数据与生产体系的有效打通。
第二，沉浸式文化与体验型生活服务需求上升。人们越来越重视消费过程中的参与感和情绪价值，愿意为具有互动性、故事性和美感的服务付费，例如主题展览、手工艺体验、文化街区游览、特色民宿等。这类服务的增长得益于内容创作能力提升、数字技术应用成本降低，以及城市更新中对复合型消费空间的系统规划。
第三，兴趣社群带动的专业化消费快速形成规模。围绕户外运动、传统文化、养生保健等共同爱好的群体不断壮大，催生了针对性强、复购率高的服务需求。相关领域包括露营装备、新中式服饰、功能性食品等。其发展基础在于社交平台有效连接了分散的兴趣人群，使小众偏好得以聚合成具备一定规模的细分市场。
第四，跨代共融型消费产品与服务成为新增长点。典型领域包括适老适幼一体化的旅游线路、多代同用的智能家居设备、覆盖全家成员的健康管理方案等。其增长支撑在于新一代银发群体具备较强支付能力和家庭参与意愿，家庭结构小型化又强化了代际互动需求；与此同时，供给端加快响应，通过整合适老化与儿童友好设计，使银发消费与家庭其他成员需求协同落地，形成可持续的消费场景。
第五，全时段、全场景的生活服务加速渗透。消费已深度融入日常生活的各个时间与空间节点，即时零售、夜间文化活动、周末短途旅行、线上预约线下体验等模式成为常态。这既满足了居民对便利性的要求，也回应了对生活丰富性的追求。其持续扩张依托于本地生活服务平台的成熟、物流配送网络的完善，以及消费者对数字化服务的高度依赖。
Q4 结合2026年财政政策对就业增收、民生保障的强化支持，您认为如何通过“增收—增信—增消”的良性循环，进一步巩固促消费工作成效，让消费增长更具可持续性？
周 珺：巩固促消费成效，关键在于打通“增收—增信—增消”的良性循环。首先，增收是基础。应不断加大对数字经济、现代服务业和新质生产力相关领域的支持，这有助于创造更多高质量就业岗位；同时加强职业技能培训，特别是针对青年、农民工和大龄劳动者，提升其收入稳定性与增长潜力。其次，增信是保障。通过提高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扩大普惠托育覆盖面、推进长期护理保险制度试点等举措，有效缓解居民在养老、育儿、医疗等方面的后顾之忧，减少预防性储蓄，释放即期消费意愿。最后，增消要精准。将消费支持政策与就业帮扶、社会保障相结合，例如对低收入群体发放定向消费补贴，或在社区嵌入便民服务与体验场景，提升消费便利性与获得感。只有让居民收入稳、信心稳、保障稳，消费增长才能建立在坚实基础上，实现可持续、内生性扩张。
王玉婧：构建“增收—增信—增消”良性循环，本质是通过财政政策的精准发力，让消费增长从“政策刺激型”转向“内生驱动型”，最终实现可持续增长。
第一，以财政政策精准赋能“增收”，筑牢消费的基础底盘。一方面，要强化财政对就业的托底与赋能作用，如落实全国财政工作会议部署，加大对新质生产力、服务业等重点领域的投入；同时扩大创业担保贷款覆盖面，将高校毕业生、灵活就业人员等纳入政策性担保范围，通过财政贴息降低创业融资成本，以创业带动增收。另一方面，要优化财政对收入分配的调节作用，持续加大转移支付力度，向基层和民生领域倾斜，通过提高城乡居民养老金、完善育儿补贴、推进免费学前教育等举措，提升中低收入群体收入。
第二，以财政政策支撑“增信”，搭建消费的桥梁纽带。在消费信心培育上，通过加大社保、医疗、教育、养老等领域的财政投入，健全社会保障体系。在信用支撑构建上，要发挥财政的杠杆效应，推动金融与消费的协同发力。此外，通过财政引导搭建跨部门数据共享平台，整合税务、社保、经营流水等数据，为中小微企业和个体工商户提供信用授信，同时降低居民消费信贷的准入门槛与成本。
第三，以财政政策精准引导“增消”，释放消费的持续活力。“增消”不是简单刺激短期需求，而是通过财政政策引导，推动消费提质扩容，实现可持续增长。首先要依托2026年“两新”政策与提振消费专项行动，优化财政补贴方向。如将超长期特别国债支持的以旧换新资金精准投向家电、汽车、智能产品等重点领域；同时扩大补贴覆盖面，将适老化家居产品等纳入支持范围，适配老龄化社会的消费需求。其次要支持消费场景与业态创新，通过财政资金引导，培育线上线下融合的消费新模式，支持县域商业体系建设、农村电商发展，打通城乡消费循环；鼓励文旅、体育、康养等服务消费提质，带动周边消费，形成“消费热点—产业升级—就业增收”的反向赋能。
综上，“增收—增信—增消”的良性循环，核心是依托2026年积极财政政策的精准发力与协同赋能，以就业增收夯实消费基础，以民生保障与信用赋能破解消费顾虑，以精准补贴与场景创新释放消费活力。更重要的是，要通过财政政策带动市场、社会力量参与，形成“政策引导—市场响应—民生受益—经济提质”的闭环，让消费真正成为经济增长的可持续动力。
